我丢失了一块石头,在搬家的时候。
整理,取舍,打包。留下的是一些记忆,带走的大多是用品,一次搬家就是对生活的一次重新梳理。搬家的那天,我在新居,舍不下的东西还是太多,我要安排它们各自的位置。第一天没有在意,第二天所有的东西基本就位,才发现没有那块石头。想想也正常,除了我,谁会将一块石头搬来搬去?我赶回老家,家已不是原先的样子;我打开一扇又一扇房门,它没有如我预想的现身;我在它曾经安身的地方站了很久,发现了一片枯叶,却没有它的踪影。
我很奇怪,能发现一片落叶的地方,不会看不到一块石头;风没有把落叶吹走,难道吹跑了一块石头?搬家的人?摇摇头,搬家的人宁愿要一把扫帚,也不会拿一块石头。我猜想着种种可能,走完了老家到新居的距离,就在这距离的两头,它设下了一个谜局。
它消失的如此神秘,正与它的出现相似。
十年前,或许还要久一点,它躺在西边一条不知名称的河滩上,我住在东边一个出过柔石、潘天寿的小城里,几百里的时空因为一次名叫旅游的活动变得近在眼前。那天,我和几个同伴三三两两地向目的地进发,它和一堆杂七杂八的同类挤在一起东倒西歪。水漫过半边,阳光正猛,半干半湿下的纹路看起来象个猴脸。我低头,它歪笑,有缘就不怕路途遥远。
初来的时候,它象客人一样东游西逛,之后在客厅安顿下来,成了家庭的一员。我那时不懂石头,带它回来纯属一时兴起,过去了也就不再在意。高兴的时候,我会摸摸它的脸,不高兴的时候,就当没看见。我曾经用它砸过钉子,因为要挂一幅画,而它是家里唯一的石 头;我也曾用它固定门窗,怕大风刮来噼啪作响,它的重量能够担当这样的职责。我一直不知道石头还要底座,也没听说过浸水抹油,这样娇贵还叫石头?
十年的时间不算太短,时光的流逝总会带来许多改变,四季更替,人情冷暖。栽种的花记不清换了多少次,吊顶上的灯也修了很多回;儿子从少年长成了青年,我从中年走进了老年,只有它还是原先的模样。感叹时光流逝时候我很羡慕它,但生活不会就此停下。在变与不变的困惑中,它成了我人生历程的旁观者。
我不知道它为何离开。是长期的寂寞不符合猴子的天性,从而去寻找更广阔的天地;还是不满我的喜怒无常,让我也尝尝什么叫失去的才可贵?我也不知道它为何这时离开,新居宽敞明亮,自然不是老家可以相比,我也懂得了一些保养知识,不会再随手拿去敲打钉子,但这些对它有什么意义呢。从离开那片河滩开始,命运就成了一次没有自我的游离,它失去了同伴,见不到阳光,自然雕琢出来的纹路形状,成了满足人们主观感受的客观对象。配座也好,抹油也罢,最好的待遇,也是以自由、天性为代价,它又有什么理由必须留下?
我知道它终究是要离开的。不是现在,就是将来,不是它放弃,就是我离去。人是活不过一块石头的,也活不过很多东西,那些几百年、上千年留存下来的,有多少人曾经拥有,但他们又在哪里?拥有改变不了暂时和相对的属性,当你为拥有庆幸的时候,其实也正在失去。它选择这样的时候离开,在新旧交替的必然中,把自己和那些被放弃的一起留给过去,也许是最好的一种方式。
现在家里有很多石头,色彩丰富,形状各异,油养水养,精心配座。那个它蹲了十年的茶几,已被另一块石头占居,光滑的几面上,没有留下一丝痕迹,但记忆却时时泛起,时而模糊时而清晰。我已想不起它的长相,但还记着它的经历,初次遇见时的好奇,十年相伴中的随意,突然失去后的茫然,点点滴滴。我知道它依然在某个地方,或许砌了墙,或许铺了路,或许被懂它的人精心珍藏,放置在更大的房间里。它能想起那十年的经历吗?几百公里的长途跋涉,一个家庭的世事沧桑,还有那次敲打钉子落下的伤痕,不知是留恋还是无奈?
对一个人来说,家在感受和记忆中,对一块石头来说,住多久才算是家?
我丢失了一块石头,一块把它当作石头时伴我十年,把它当作宝贝时离去,长得象猴脸的石头。我知道,得到了又失去,不能继续拥有的遗憾叫做怀念,是我改变了它的命运,又用怀念来寻找理由。其实,当人开始怀念的时候,他正在忘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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